初秋时节,黑龙江省海伦市的黑土地迎来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时节。
田野里的大豆豆荚逐渐饱满,玉米穗粗壮,一片片作物进入成熟期。站在田间望去,黑土地依旧厚重,但这片土地正在发生一个更加重要的变化——如何让地力不被透支,而是越种越好。
答案藏在长期科研和一代代农民的实践里。
在中国科学院海伦农业生态实验站,一项从1985年开始的长期定位实验至今仍在持续。
实验设置了三种不同状态的地块:一块人工除草的裸地,一块自然生长植被的撂荒地,以及一块长期正常耕作的农田。
40多年过去,不同土地管理方式留下了明显差异。
实验数据显示,自然撂荒地的土壤孔隙度,有机质含量和容重等指标明显优于长期耕作农田,其中有机质含量比农田高45%,土壤颜色也更加深厚。
这场跨越数十年的实验,其实揭示了一个朴素道理:土地也需要休养和保护。
如果只重视产出而忽视土壤本身,地力就可能逐渐下降；而通过合理的耕作方式和生态措施,则可以让土壤恢复活力。
海伦农业生态实验站正是通过这些长期连续的数据积累,为黑土地保护提供科学依据。该实验站1978年建站,是我国唯一开展黑土农业生态系统长期定位观测,研究和示范的国家级野外台站之一,并形成了黑土地保护利用的重要实践模式。
在实验站另一片试验地里,研究人员已经连续24年开展秸秆还田研究。
这里设置了秸秆还田区,无肥对照区和化肥施用区,并通过大豆,玉米,小麦轮作,持续对水,土,气等要素进行监测。
长期数据给出的结果很有说服力。
研究人员发现,持续进行秸秆还田并没有造成作物减产,部分情况下甚至能够实现增产。进入作物生长季后,长期秸秆还田地块里的作物长势更加明显,植株更高,叶色更绿,茎秆也更加粗壮。
换句话说,秸秆并不是收获之后没有价值的“废料”。
经过科学处理,它可以重新回到土地中,逐渐腐熟并转化为土壤养分,从而改善土壤环境。
这种循环利用,也是黑土地保护从理念走向农业生产实践的重要一步。
科研成果最终要落到田间地头。
在海伦市前进镇胜利村,村民杨海军已经坚持秸秆还田20多年。
从2005年开始,每年秋收之后,他都会把作物秸秆就地粉碎,再通过深翻整地将秸秆埋入土层,让其在土壤中慢慢腐熟。
如今,他站在玉米地里,随手剥开一穗玉米,籽粒饱满,几乎没有明显的“秃尖”。
更让他感受深刻的是土地本身发生的变化。
杨海军介绍,秸秆腐熟之后能够增加土壤有机质,随着地力提升,化肥使用量也可以减少。他还提到,秸秆还田后的第二年,玉米亩产增加了80公斤。
过去因为施肥过量而出现板结的土地,如今逐渐恢复松软和通透,土壤保墒能力也有所改善。
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黑土,土粒松散湿润,其中还能看到秸秆腐熟后的碎末。
对于农民而言,这些变化远比实验室里的数据更加直观。
土地变松了,化肥少用了,粮食产量增加了,种地成本也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。
这就是黑土地保护真正进入生产生活后的价值。
一项技术能不能真正产生价值,关键要看能否大范围推广。
在海伦,科研机构与当地农业生产之间形成了更加紧密的联系。实验站长期积累的数据和技术成果,通过农业技术推广逐步走进普通农户的生产实践。
截至2025年底,海伦市秸秆全量还田面积已经达到205万亩。
与此同时,当地土壤有机质含量也呈现提升趋势,从2021年的每千克47.4克增加到49.6克。
从24年的试验田,到205万亩农业生产区域,这背后体现的是农业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田间地头的过程。
更重要的是,这种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。
土壤质量的提升需要时间,农业生态系统的改善同样需要长期坚持。正因如此,长期定位观测的意义并不只是得到某一个年份的数据,而是通过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积累,观察土地在不同管理方式下究竟会发生什么。
黑土地被誉为“耕地中的大熊猫”。
它之所以珍贵,不仅因为土壤肥沃,更因为这种优质耕地资源具有不可替代性。
对于农业生产而言,提高单季产量固然重要,但如何让土地能够持续高效生产更加重要。
如果只追求短期增产,而忽视土壤有机质,土壤结构和生态环境,最终可能透支土地潜力。
因此,保护黑土地并不是降低农业生产效率,恰恰相反,它是在为长期稳定增产打基础。
秸秆还田,合理轮作,科学施肥以及保护性耕作等措施,看似都是田间管理中的“小事”,长期坚持下来,却可能形成巨大的累积效应。
海伦的实践也说明,农业现代化不仅是机械化和数字化,还应该包括对土地本身更加科学,更加长期的管理。
从实验站40多年的长期定位实验,到连续24年的秸秆还田研究,再到农民坚持20多年的田间实践,海伦正在用时间回答一个问题:
黑土地究竟能不能越种越好？
答案正在一块块田地里变得清晰。
科研人员持续监测,农业技术不断推广,农民改变传统耕作方式,最终让科研数据转化为土壤质量的变化,也转化为粮食生产的实际收益。
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“接力”。
因为黑土地保护从来不是一两年的事情,而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的系统工程。
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农业大国而言,守住黑土地,就是守住宝贵的粮食生产基础。
让黑土更肥,让地力更足,让粮食生产基础更加稳固,最终守护的,不仅是一片片田野的丰收,更是国家粮食安全的根基。
这片黑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科研人员会继续积累数据,农民会继续耕耘土地,而一代代农业科技成果也将继续扎根田间。
让黑土地越种越“肥”,本质上就是让农业发展的底气越来越足。